评俄翻拍版《十二怒汉大审判》

57年美国的《十二怒汉》的经典程度是无需多言的,而2007年俄罗斯翻拍的《十二怒汉大审判》则让人非常无语。我的感觉是,《十二怒汉》就是为了体现陪审团制度,而《大审判》则是以这一名义,实际上映射俄罗斯的社会现状。这一目的很成功,但几乎把陪审团制度给完美的毁了,加上影片开头和结尾的两句“法律格言”,整体就显得不伦不类了。

从仅有的一点知识来看,《大审判》与美国陪审制度冲突的地方有这样几点:

1. 陪审员的身份

在法庭从公民中抽取了陪审员和后备陪审员时,主要的一步是由诉方和辩方律师负责判断这些陪审员与案件本身毫无瓜葛。这种瓜葛并不只是与当事人的亲缘关系,甚至还包括从职业、肤色等等方面试图追求独立。即便是在美国这样种族主义成为极度敏感话题的国家,依然普遍承认陪审团成员的肤色和社会背景会对判案造成主观影响。这也是辛普森案的结果引起争议的一个原因。

而在《大审判》中,陪审员中居然出现了主要证人的父亲,而他在说出这一情况后,其他陪审员居然毫无反应。我不清楚在美国出现这样的情况会怎么样(首先法庭就不会允许出现这种情况,其次双方律师的第二次筛选也会保证),猜测是用一个后备陪审员来替换掉。但至少不会出现这种所有陪审员都对明显问题的毫无反应。

此外,《大审判》中,多次出现陪审员担心各种判决结果引发的多方对自己的后续伤害。在美国陪审员的身份是全程保密的,包括审判结束后,只要陪审员不愿意,没有人可以轻易拿到他们身份资料(挑选期间除外)。不过考虑大俄罗斯的特色,靠贿赂拿到名单也许是很正常的。但无疑,如果这种保障制度上无法彻底执行,那整个陪审制度就是扯淡。

2. 陪审员的审理倾向

陪审制度的一个核心是,陪审员从证据出发,寻找是否还存在合理的怀疑,并客观地做出决定。

这里有两个关键词:合理的怀疑、客观。

虽然《大审判》一开始就借所谓哈佛毕业生的口说出“合理的怀疑”这个词,但直到最后,辩论的核心都很少围绕到这里来。当然,老人移动的时间、匕首的刺杀方向,这两个问题让有的陪审员改变了决定,但更多的不是如此。

而在影片中,大部分时候,是一个陪审员在回忆自己家里的各种情况,然后得出一个搞笑的结论,最后强行把这个结论套用在这个案件上,得出一个所谓的“可能”,并因此改变主意或者说服别人。诚然,这些回忆非常能够体现俄罗斯社会现状以及根源——这才是真正的主题啊亲——但最后非得把它套到案件上,这个逻辑就很搞笑了。

此外,还有人就是因为自己的经历做出明显的倾向性决定。而主要荒唐的是,所有的陪审员,对于上述主观认识或自身经历得到的判决决定毫无反应,都认为这样很正常,没有人对此提出反对。这才是最恐怖的。

在《十二怒汉》中,一个人因为自己的儿子曾经对自己不好,而迁怒于嫌疑人,不问青红皂白地希望他获得死刑,而在大家明白这一情况后,采取了集体静默抵制的态度,终于让他良心发现,改变决定。这一幕,绝对是整个片子的高潮之一。这种公正的态度,也是陪审制度的核心之一。

辛普森案最后的结果之所以离奇,也就是因为此。即便从常理上看,绝大部分人都认为辛普森有罪,但陪审团依然作出了无罪决定。事后的民意调查结果是,绝大部分人认为辛普森有罪,但绝大部分人也都认为,如果自己是陪审员的话,会做出无罪判决。这是个很有意思的结果。

3. 陪审员如何做出结论

第三个问题是,陪审员做出自己的决定,应该有自己的理由。比如在《十二怒汉》中,有一人根本不把案子当回事,就是为了赶时间看球赛,始终无理由地支持多数派。这一事实被发现后,也被其他人反对并让人感到寒心。最后他们终于让这个人认识到,要负责任地根据自己的判断做出决定,这实际上也是对这个人本身的法律常识普及。

而在《大审判》里,同样有这样的人,一开始为了赶时间而急着判完,后来又因为时间反正已经耽误掉了,所以改变主意。而这样的人和这样的事,在这个影片里,看起来也很正常的样子,而没有任何人提出反对意见。

因此,总的来看,这个影片,如果是从反应俄罗斯社会现实的角度看,非常棒,设计了很多很好的细节;然而从法律的角度看,又非常糟。而更糟的是,这种影片本身在宣传和传播上又有了法律普及的意义,这会进一步的影响现实的法律过程执行。

最后,有一个会很有意思的问题。俄罗斯在二十几年来学习西方国家实行民主制度,包括议会制度、陪审制度等等,实际上面临这样一个问题,即制度的不完善、理念的不普及。英美法律制度是几百年建立起来的,而这种体系的基础是全民普遍的法律观念。而目前的俄罗斯人实际上缺乏这种法律常识,陪审制度因此体现出让人哭笑不得的一面。这种理念在全民的普及,我认为至少经过三代才能完成,而这期间的困难是,类似于《大审判》这样的影片,会造成进一步的误导。

最有意思的问题是,假设天朝某一天要实行类似于这样的制度时,又会做得什么样?很多人活跃于改革和变革,而从这个片子也许能看出这种变革的困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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